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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心語思廊
          父 親
            作者:江 偉      發布時間:2019-07-12   點擊量:37

          昨夜,做了一個幸福的夢,夢見了父親,夢中父親的精神狀態很好……父親走了已經三年多了,走的時候也許依依不舍,也許痛苦不堪,但終究還是走了,而且永遠不會再回來了。

          父親生于解放前,歷經了那個年代的各種苦難。他沒文化,無技術,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,只干得一手好農活。因弟妹眾多,他過早地用稚嫩的肩膀和奶奶一道,扛起了照顧整個家庭生活的重擔。在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,也是父親用勤勞的雙手開田拓地,倚仗著土地的回饋養活著一家子。他對土地愛,過于深沉,我每次回家,他都向我表達著對現在年輕人不耕田、不種地的不滿和對大量土地荒蕪的惋惜和心痛,也恨自己的身體不爭氣,不然絕對不會讓自家的田地也一樣荒蕪。為此,大哥每次打工回家,也沒少受他數落。在父親的眼里,世上只有兩種人:“吃國家飯”的和農民。 “吃國家飯”的人,那都是有本事的文化人;農民就是搞農業生產的,必須得種田種的。他覺得年輕人眼前都在外面打工,但終究還是得回農村搞農業生產。

          由于不識字,哪怕一丁點需要動筆的事情,父親都得去求人幫忙,而那時農村需要動筆的事情又特別多,這給父親造成不小的困難和壓力,因為經常求人幫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。于是父親特別尊重和羨慕有文化的人,對他們畢恭畢敬,農忙季節里,在幫助過我們的文化人家田地里,父親也總是不失時機地出現,父親說欠人人情必須得還,而他能還的也就這點廉價的勞動力。他也幻想著有一天,自家也能出個“有文化”的人,那樣就不用每次觍著臉去求人了。和大多數父輩們一樣,父親也很迷信,對占卜、算命先生的話篤信遠大于懷疑,對各路神仙、大小菩薩更是虔誠。即使捉襟見肘,但每逢初一、十五還是會買上幾刀黃裱紙和些許鞭炮去家附近的社廟供奉,祈求年歲風調雨順、五谷豐登,許下全家老少平安、六畜興旺的心愿。為此沒少挨母親的埋怨和嘮叨,但他依然我行我素,不改初衷。我聽母親說我剛出生時,父親照例拎了一斤冰糖和一瓶散酒去了老先生家里,讓老先生給我取了乳名,并從他口中得知將來的我也許會有點“出息”。父親內心很是高興,加上后來我的“所作所為”更讓父親確信老先生的話,雖然我也僅僅只是一只井底之蛙。

          求學的過程是艱難和曲折的,籌齊學雜費成為比填飽肚子更大的難題,大哥因此早早就輟學了。從小學初中的幾年里,我也因學雜費問題被學?;驍f、或勸回家過好幾次。也許是太相信老先生的話,也許是吃了太多沒有文化的苦,每次父親都窮盡辦法,在他不懈地“努力”下,我又陸續得以走進校園繼續學習?,F在回想起來,也許得感謝老先生當年或恭喜或奉承的一句話。但我知道,其實父親心里比誰都敞亮,他用窮盡所有得付出堅持,就是表達對我的愛。在等待返校的日子里,我只能幫父親放牛,平時假日里多數時間也是在幫父親放牛,以至于后來的日子里我對牛特有好感。牛是很有靈性的牲口,和它一起久了,感覺它看你的眼神都是溫暖的。相對于我對牛的好感,父親對牛的好都讓我心生嫉妒,如果哪天回家早了,牛沒吃飽,平時很少罵人的父親就會罵人。尤其在受凍挨餓的冬天里,父親給牛吃的都快比我們的伙食好。后來終于知道,那時候在農村,一頭健康的耕牛是家庭的主要勞動力,有著不可替代的地位,某些時候牛和孩子比起來,反倒是孩子稍顯沒那么重要了。我們小時候生病,沒有去醫院的概念,幾乎都是找赤腳醫生或者利用一些上輩人傳下來的偏方進行醫治,治愈率可想而知,因此哪家夭折一個孩子也沒見得有多少悲傷或是多大的事,但要是誰家的沒牛了,那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,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相對于買頭牛來說,生養一個孩子還是要輕松許多。我理解了父親對牛的偏愛,而且我們家還是一頭會下小牛犢的母牛,家里的田地、我的學雜費……都得靠著它,是真的不能失去它。

          父親一生為人謙卑,老少無欺,做人做事處處擔著小心,寧可吃虧,不與人爭,是眾人眼里不折不扣的“老好人”。但我總認為他的“謙讓”是與生俱來的,但是“卑下”卻總顯得有些無奈。父親一輩子值得驕傲和自豪的事情不多,算起來也就兩件:一是八十年代初,白手起家為我們建造了幾間遮風擋雨的房屋,這在當時是很了不起的事情。記得母親說當年分家的時候,我們一家四口就擠在兩間小偏房里,一間廚房加餐廳,一間休息。堂屋算正屋,是和叔叔家共用的,而因此也避免不了爭吵、磕碰,于是父親決定建幾間新房。父親白天外出干活,晚上借著星光和月色趕制建房原料,雖然山上的農村不通電,但是夏夜的月光溫柔又明亮,給父親制磚提供了極大的方便。父親將切割好的稻草段均勻地灑在黃土上,然后用鐵鍬將稻草段和黃土充分的翻拌均勻、澆上水、趕著牛、伴著月光,不知疲倦地轉了一圈又一圈,直至黃泥變得成熟有粘性了,父親拿茅草將它蓋好,然后開始制作磚坯,經過陽光暴曬,干透了,磚也就結實了。父親就這樣憑一己之力,不分日夜、不辭辛勞,終于將建房的主要材料都備齊了,他拿出家里僅有的五十元作為啟動資金開始了建房行動。因為父親良好的人緣和口碑,在村里很多的鄰居都的幫襯下,六間新房終于建成了,我們有新家了,全家人都很高興,這一年父親近四十歲。后來父親就經常跟我說,能夠真心幫助你的人,那都是你生命中難得的“貴人”,一定得記住他們,并且要懂得感恩和報恩。父親所說的那些“貴人”的名字很早地就刻在了我的心里,而且時常想起,生怕忘記了,每次遇到他們,我都表現出滿滿的敬意和深深的感謝,直到現在我還會常常想起他們。另一件讓父親自豪的事情就是信了老先生的話,培養出了他眼里的文化人,實現了他的愿望,這足以讓他揚眉吐氣,他對文化人的要求實在是太低了。

          我和父親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,電話逐漸成了我們溝通交流的主要方式。每次通話,父親的話都不多,我明白并不是他不想多說話或者沒話說。在父親的眼里,通電話是很神奇的一件事,但也是很費錢的一件事,每次只要母親在電話里家長里短說個沒完的時候,父親就會在旁邊不停地提醒可以掛電話了。父親一天天衰老,身體也每況愈下,聽力變得越來越差,后來的通話很難在一個頻率上了,基本上都是他講他的,我講我的,主要靠一旁的母親幫忙傳遞。父親一生節儉樸素得有些苛刻,但只要是能夠給我的,他都會毫無保留,而且不求回報,也從不主動向我提要求,即使當病痛纏身的時候,他也盡量不給我們增加麻煩,每次我稍微為他做點什么,他都很感動,眼神里流露出的全是感恩戴德,這讓我心里非常難受。

          終究還是拗不過病痛的折磨,父親走了,或許帶著遺憾,也許帶著滿足,這些我都無從知曉了……只愿今夜的夢里依然有您,讓我再叫您一聲?——父親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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